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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我的外婆，我的外婆桥

（此文写于2006年5月外婆去世）

天，像被打漏了个洞似的，炎热的盛夏里，自从前几日外婆去世的消息传来，老天爷再无宁日，一场一场的大雨，几日几夜不曾停。田，淹了；路，淹了；手捧着外婆的遗照和十字架，走在再熟悉不过的外婆桥上领着一大群前来送外婆最后一程的人群，背后敲锣打鼓响个不停，我的脸上已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眼泪···一首基督教的教歌“再会面”后，雨竟然突然停了，灰蒙的天盖射出一丝阳光－－难道真有主吗？简单的基督教仪式过后，又继续缓缓前行，大家送了外婆一程又一程···

自从妈去世以后，外婆是除了爸以外最亲的亲人－－在我刚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看到的第一张慈祥的脸就是外婆。外婆一直在我家照顾到我上小学，她回老家以后，我每年的所有假期必定都在外婆家度过。在外婆的村口有一条桥，从小我就叫它外婆桥。人逐渐长大，外婆桥这个名字越发坚定－－外婆就如这条桥一样，虽然很不起眼，却如此坚韧，如此善良，不求回报。

几十年来，外婆过得不容易。我妈在刚出生十个月的时候，外婆就守寡了。那时正是中国最困难的时期，就这样含辛茹苦，外婆不禁一人养大了三个女儿，她的所有穷亲戚都受到了她的照顾。日子一年一年过去，外婆逐渐老了，三个女儿也有了自己的归宿，她的小女儿嫁给了我爸，生下了我。原以为好日子开始了，我们家的经济也越来越好，外婆的笑脸成了家里标志性的表情。但在我六岁多那年，有一次沉重的打击把外婆的身体差点击垮了－－我妈去世了。白头人送黑头人，让外婆的生命里重重的再蒙上一层灰色。妈去世以后不久，我离开了广州，外婆也搬回村子去住了。一年后，她的大女儿全家移民加拿大，二女儿虽然在香港，但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也不能常回去看看外婆。于是外婆唯一的心愿，便是盼着每年的假期尽快来临，这样就能和她日夜牵挂的外孙相处一段日子。其余的日子，便只能一个人在村里孤独的生活。

外婆的善良和正直，只要认识她的人都能耳濡目染的。从小听妈妈讲外婆的故事，说困难时期的时候，她在公社饭堂负责煮饭和喂猪，即使家里再困难，她从来不多拿公社一粒米，一滴水，她的人品早已得到全公社的人一致的认可。那时候平常在家里，很多穷亲戚饿得不行了会过来希望外婆给碗粥吃吃，外婆总会把饭留给他们，自己领着三个女儿喝着水里漂着点米的“粥”。我长大以后，外婆总教育我，人要问心无愧，坦坦荡荡，吃亏就是福，把好点的留给别人，自己吃点亏没关系。一个没有文化的老婆子，却说出了值得我一生去领悟，去学习的做人道理···

在我的柜子里，珍藏着一大盒信件－－那是我和外婆的通信。外婆回到村子以后，在我上学的时候，没办法忍受对我的思念，连自己名字都看不懂的老婆子，竟然问村里的孩子要来他们小学的课本，一笔一划的学写字－－就是为了能和我通信。第一次收到外婆的信，看着纸上不多的几十个字，一笔一划很艰难，但很认真的拼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字，那时候还小不知道感动，只是觉得好玩。后来假期回老家外婆说那第一封信她每天从早上六点起床就开始边学边写，除了吃饭的时间便一直在写，几十个字足足写了两个星期···于是每次回村里，我又多了一个任务－－帮外婆学认字。前几日刚知道外婆去世的消息，我发疯似的哭着冲回家，打开那个已铺满尘的盒子，一封封，一个个字的读下来，泪，流了一夜；信，念了一夜···

我似乎从来没想过外婆会变老，直到今年春节。今年春节我和爸爸自己开车回去看望外婆，在家门口看到她老人家的时候，惊呆了－－最爱干净的外婆，头发很凌乱，瘦弱的身体让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说话的声音也没有以前那么有力，那么响亮了。回来那一夜，我失眠了，我有了种不祥的预感，一阵很让人心揪着疼的恐慌。二月份的时候我再回了一次老家，和外婆在外婆桥上散步，坐着聊天，看着她一顿还能吃一大碗饭，我悬起的心似乎又放下来了。虽然看到外婆好像有一大肚子的话想和我说，她和我提起她的后事怎么弄，我却说婆你这么健康，不许你把死老提在口上，善良的外婆说，你不喜欢说？哦，那就不说了，你在广州健康顺利婆婆就没什么担心的了。一天以后，我放心的回到广州，回到自己繁忙的工作当中。哪知这一别，却成了我永远负罪内疚的一刻···

三月份的一天，我正在和一个客户准备成交一笔生意的时候，突然接到区号0750的电话却不是我外婆家的号码，我的心不知怎么的一抽，小心翼翼的接了电话，是村里的乡亲打来的。他在电话里说，我外婆疯了！我一听电话差点把电话滑到地上了，忙问怎么了。他说外婆自从我走了以后没多久，开始把自己锁在房子里，谁叫也不开门，也不吃饭。后来乡亲们没办法了，只能用斧头把木门劈开，看到我外婆在屋里披头散发，口里自言自语，一看门打开了，发疯似的喊着我的小名拄着拐杖冲了出去，说我要放学了，要出去接我。乡亲们怎么拉都拉不回来，没办法只能赶紧打电话给我。我不顾面前有个客户，因为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起来，只能重复的说着同一句话：什么也别说了，我马上回来···

我都不记得当时怎么跟客户道的别，只知道我拿起包失魂落魄的就往家乡赶，下午五点多我回到村里，我跑着往外婆桥冲，遥远处看到外婆坐在桥头的地上，散着头发，喃喃自语，身边陪着几个村民。我哭着冲过去抱着外婆，她也哭了，哭得很伤心，但哭了一会儿我才发觉－－她已经认不出我来了。她抱着我一会儿，听到村民说你孙子赶回来看你了，突然用好陌生的眼神看着我：你是华仔？然后呆呆的摸摸我的眼镜，又说：恩，是华仔，他戴眼镜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我是她日思夜盼的孙子啊，怎么连我都不认得了？我扶起她，缓缓的走进屋里。村民早已帮外婆煮好了饭，我一口口的喂她吃，她也很安静的吃着，一句话也不说。吃了几口，她摇摇头，说不吃了；又说了一句，想睡觉了。于是我又扶起她到床边，帮她盖好被子。外婆睡去以后，我擦了一下自己眼角的泪痕，去问村民究竟怎么回事。村民们纷纷七嘴八舌的告诉我这几天的情况。尤其今天一天，在我回来之前，她一直大吵大闹，也不知道她锁自己在屋里几天没吃饭了哪来那么大的劲，直到我回来了她才安静下来了···

我去镇里买了两件衣服，回来太急了啥也没带，那晚便在村里住了一天。第二天外婆很听话的跟着我去看医生，只是一路表情呆呆的，几次我都忍不住偷偷擦眼泪，心酸的不行了。经过详细检查后医生说外婆得了老人痴呆症，身体没有什么其他问题，只是老人家已经89岁高龄了，各方面器官都在慢慢退化，要我认真照顾好老人家。回到村子以后，又照顾外婆吃饭，睡下，她很听话，不过也是吃几口就不吃了。外婆睡下以后，我和村民们以及外婆娘家那边的亲戚商量该怎么办。公司一堆的事情，团队又来了一堆新人，没有哪一刻能离开我，乡亲们也说，你留在这里也没用啊，你也不懂照顾老太婆。安排好外婆生活上照顾她的事情以后，我又进去看着熟睡中的外婆，还是那么慈祥，只是弱不禁风瘦弱的身体让我的心好疼，好疼。留着泪，我满怀着一肚子的担心和牵挂离开了外婆家，深夜赶回了广州。

回到广州以后，每两三天我就打个电话回去问问外婆怎么样了，还能在电话里听听外婆的声音，四月份，我又回去了两三次，没什么很多进展，只是饭，越吃越少了，逐渐的外婆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躺在床上只能喃喃自语，有时拍拍掌，让人看着一次比一次心酸···

五月初的时候，村里突然又打电话给我，说外婆可能不行了，脉搏很虚弱，也吃不了东西，要我和爸爸赶紧回来见见最后一面。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好无助，心里哭着对天呐喊－－有什么办法能够留住婆婆啊，我付出什么都愿意啊！我马上和爸爸打了电话，爸听了也好紧张，马上开着车和我一起回去了。

回到村里，外婆睡去了。听村民们说，这几天外婆身体很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前一天突然不知怎么的清醒起来了，突然跟村民说，去买两盒牛奶回来，华仔喜欢喝牛奶。我看着桌上放着两盒牛奶，眼泪忍不住又流下来了。我小的时候家里穷，最大的奢望是能喝上一杯牛奶，我就会兴奋的几天跳来跳去。这时候，外婆似乎知道我回来了，醒了。她已说不出话来了，虚弱的指指桌上的牛奶。村民说，她要你喝牛奶。我哭着扶起外婆，村民帮我拿碗乘了一碗牛奶，我喂着外婆，她喝一口，我喝一口，喂着喂着我实在忍不住了，让爸爸扶着外婆继续喂，我冲到门外失声痛哭了起来，满个屋子都流下了泪水···

几天前，外婆去世了。去的时候，很安详，依旧那么慈祥。我跪在外婆的床前，跟着外面的雨一起，留着内疚自责的泪水。这些年来，工作越来越忙，每年陪外婆的时间越来越少，直到今年春节才顿时发现，外婆真的老了···为什么不多回来陪陪她老人家呢？为什么今年三月她还清醒的时候，和我交待后事安排时我不认真听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送走了外婆，我的心很空很空，我得生命似乎缺了很大的一块···后事办完，准备开车回广州时，发现车上停着一只白蝴蝶，停在那没有飞走。不知道是不是外婆在天之灵，想再看看她最放心不下的孙子一眼。我留着泪向白蝴蝶鞠了三个躬，白蝴蝶展了几下翅膀，飞走了···

外婆，放心吧，你在孙子的心目中永远是第一位的，你的教诲，你的笑脸，你的慈爱，早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融入我的血液，伴我走完这一生。回去后，我会好好工作，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做人，好好孝顺爸爸，每年有空的时候我会到你的墓前，会重新走上外婆桥，想念你，跟你唠嗑我的成长，我的喜怒哀乐！

婆婆，我爱你！永远永远！

别了，我的外婆，我的外婆桥

<img alt="" src="/images/smilies/Yoka/shy.gif" />楼主我来了！